历史中的丧尸 HISTORICAL ZOMBIES
我们今天所知的那个“丧尸”,并不是完整地从某一个历史源头升起的。无数的神话与传说各自贡献了一鳞半爪,现代的小说家们再把它们缝合成那个熟悉的模样。
古典尸体 Classical Corpses
最早的原初丧尸属于亡灵那一类:本不该走动却四处走动的尸体。这份骇人景象该归功于谁已无从查证,但很可能要算在第一个埋葬亲人的新石器时代人类头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见“亡灵丧尸与殡葬仪式”,第18页)——他随后做了一个亲人归来的满怀希望的梦,而那梦又坠入了噩梦。很容易想象,一具苍白、呆视、无声的尸体即便再站起来,看上去也不会有多大不同。但要真正把观念传播开来,得靠文明。
美索不达米亚人(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人和亚述人)供养着全职的祭司,让他们有余裕去思索宇宙的奥秘,其中死亡与重生高居榜首。既然死者显然并没有重生到活人的土地上,这些思想家便发明了亡者之地(Land of the Dead)。按照当时的政治惯例,这个王国需要一位统治者:埃列什基伽勒(Ereshkigal),亡者女王(亚述人称之为阿拉图 Allatu)。
自然,她的军队就是死者。在一则神话里,当次级神祇涅伽尔(Nergal)拒绝成为她的配偶时,她威胁要“把死者赶上来,让他们吞食生者”。于是,一场食人食尸鬼的末日,早在它出现在电影里之前几千年就已经在吓人了。
在埃及,神明奥西里斯(Osiris)被神明赛特(Set)剁成碎块,又被女神伊西斯(Isis)重新拼合,所以“重新赋予行动”本就是其神话的一部分。奥西里斯神话究竟是对凡人丧葬习俗的寓言,还是祭司阶层编出了与故事相符的仪式,只能靠猜——但无论如何,古埃及人成了繁复殡葬仪式的大师。他们把上层阶级的死者保存为木乃伊、修建纪念性的陵墓,他们的圣典提供了进入来世的程式化指引,包括沿途会遇到的存在者的名字、向它们致辞的礼仪,以及抵御来世之危险(比如腐烂)的护身咒语。既然他们相信在亡者之地会实现肉体复生,尸体就必须完好抵达。他们的不死护身符与保存完好的遗骸,至少给了丧尸爱好者两样东西:尸体重新活动的可能性,以及亡灵法师——一位与死者打交道的殡葬师、祭司兼巫师。
在地中海的另一侧,希腊人遵循着各地古老传统如今已成标准的做法,建立起一个地下的亡者之地(哈迪斯或厄瑞玻斯,Hades 或 Erebus),由一位神祇统治(该神同样被称作哈迪斯,或普路同 Plouton)。他们的死者大体上被限制在那个领域之内,而哈迪斯也没有动不动就威胁把他们送回去的习惯——事实上,他对看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丝不苟。然而,死者必须抵达那里,而在途中他们得付钱给摆渡人卡戎(Charon),以渡过分隔凡世与冥界的斯提克斯河(Styx)。因此,死者下葬时会被放上一枚硬币一同安息——而当这一步被忽略时,唔,我们就有了关于游荡死者的传说。
罗马的冥界与希腊的相似,由普路托(Pluto,或迪斯·帕特尔 Dis Pater)统治。但罗马人有一样希腊人没有的东西:伊特鲁里亚的神秘学。作为早期罗马人的同时代人,伊特鲁里亚人相信,若不安抚死者,他们就会从坟墓中出来寻求报复。这种报复的形态在流传中差异极大,但某些版本明确说到:这些不得安宁的死者,即勒穆瑞斯(lemures),至少部分是实体性的、怪诞的,并且当社群的崇拜标准松懈时,能够发动集体暴力。这样一场侵袭也许算不上真正的丧尸末日,但它带有许多典型特征。
罗马人迫害犹太人,随后也迫害基督徒,但罗马的疆土最终变成了基督教的疆土。在这些信仰的经卷中,死者大体上并不重返凡世——不过,让基督教区别于犹太教的那件大事,正是拿撒勒的耶稣从坟墓中归来,而他随后又带回了拉撒路。把这两位中的任何一位称作“亡灵”都会是冒犯,但这些肉身复活、谈及他人从死里复生的外典,以及基督教关于肉体复活的信条,确实点燃了过于活跃的想象力:所有曾经死去的人都躺在那里等待末日审判;存在能让他们起身的力量;而撒旦及其仆从,虽能无视天国之律,或许还能弄成“行走”的那部分,却用不上“自由意志”的部分,对“善”的部分更是毫无兴趣。
自东方蹒跚而来 Shambling Out of the East
再往东,火葬被广泛实行,以把死者交还给宇宙、供其转世。在西藏,将遗体曝露或解剖以供野兽吞食的古老传统——被称为天葬(jhator)——后来在当地的佛教支派中服务于类似的目的。因此,这里关于实体化行尸的传说就更少。不过,“更少”并不等于“没有”。
在印度,印度教的火葬习俗又因一批以行尸为主角的警示故事而得到强化。若未能焚化尸体以释放灵魂,就会打断转世的宇宙循环(samsara,轮回)——这是对自然秩序的违逆,尤其会触怒迦梨(Kali,死亡女神)与阎摩(Yama,冥界之主)。未被火化的死者可能会以畸形而饥饿的饿鬼(preta)之形行走,可能被毗陀罗(vetala)之类危险的精怪重新赋予行动,也可能被复活为腐烂、患麻风的毕舍遮(pishacha)——或许还是由恶魔之王罗波那(Ravana)统辖的罗刹(rakshasa)所为。这类存在既是尸体也是鬼魂,介于吸血鬼与丧尸之间,更像是恶魔而非亡灵——但它们若有实体,通常都污秽不堪、一看就是死的,并且像食尸鬼一样贪婪。看过《鬼玩人》系列的人会认得这个套路。
另一个大的例外在中国:与西南方的邻居不同,这里的人实行土葬。这本来似乎不算什么大问题,直到道教出现并解释道:一具被过早下葬、埋在不对的土里、遭雷击,或被猫跨越过的尸体——又或者那是一位未受妥善祭拜的祖先、一个恶人、一个自杀者的尸体——都可能化为僵尸(jiang shi)起身。
同样地,这更像吸血鬼而非丧尸;具体说来,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中国“跳尸”。不过,当它由黑魔法制造出来时,它是召主(summoner)的仆从(很像伏都或奇幻丧尸),而现代中国电影人也常在讲它的故事时借用西方的丧尸传说。
再往西横穿亚洲,我们遇到一些也许起源于印度——或者也可能是波斯——的故事,它们及时出现在阿拉伯土地上,早在公元九世纪、最迟到十二世纪就已进入《一千零一夜》。这些故事提到了古尔(ghul):一种栖居沙漠、吞食尸体的恶魔。它虽非无心,其亡灵属性也含糊不清,但无疑贪婪至极,而且无疑就是“ghoul”(食尸鬼)一词用来指食死者时的源头。
基督教的恐怖 Christian Terrors
再往西,基督教横扫欧洲。每停一站,它都要面对当地的传统——有些容易吸收,有些则与它的世界观格格不入。既然上帝只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那么住在坟丘之下的超自然存在——比如凯尔特人的希德(sidhe)与北欧的精灵(alvar)——就被悄悄重新标定为那些不幸死得太早、来不及被基督教拯救的人的灵魂。堆满该遭永罚者遗骸的丘陵,成了亡灵传说的沃土(如果它们原本还不是的话)。凯尔特人似乎满足于鬼魂,但北欧的尸体有四处行走的倾向,这些尸鬼(draugr)提供了又一个邪恶死者的例子。
当欧洲在14世纪遭遇黑死病时,灾难的规模把死亡意象带进了基督教的艺术与思想(说实话,它自6世纪重创拜占庭帝国的那场瘟疫以来就从未真正恢复)。面对早逝与猝死的可能,连虔诚者也屈从于为当下而活的欲望——无论是因为这一点也包括了艺术家,还是因为教会正手忙脚乱地追赶时代,那个时期图像中的撒旦往往被手持镰刀的骷髅死神取代。到15世纪,行走的骷髅与其他被赋予行动的尸体已在宗教艺术中占据显著位置,又从那里踱步进了那个时代的虚构作品。迟至1660年代,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仍呈现出一种中世纪的、满是行走腐尸的地狱图景。
深入非洲 Into Africa
要在埃及以南的非洲——一片浩瀚的大陆,数百个文明的家园——寻找与丧尸相符的信仰,不幸之处在于:它的文字历史被剥削所主宰。先是埃及人(见“古典尸体”,第11-12页),然后是他们的穆斯林继承者(以及马里这样强大的穆斯林王国),最后是欧洲人(以及更晚些的殖民地)。我们“知道”的东西里,太多都是二手的。不过,可以做出两条大而化之的概括。
第一,与前面讨论过的许多其他文化一样,历史上非洲的各文化都崇敬祖先。只是这一习俗在这里强得异乎寻常。最普遍的看法是——而且往往至今仍是——死亡标志着一次过渡,而非终结。
第二——部分地是由第一点导致的结果——这里的人们传统上偏爱土葬而非其他殡葬方式。巫师是这条规则的例外。他们的所作所为使他们不适合进入来世(人们相信来世或多或少镜像着凡世),所以他们往往被火化,或被宰割后喂给野兽。
被埋葬的尸体与永存的灵魂,加上魔法从业者被排斥在这一整套之外,为非洲文化中巫师近乎普遍的能力之一搭好了舞台:使死者重新活动。这种力量在西非最为盛行,而伏都正是起源于那里,丧尸的观念(以及“zombie”这个词——见“那个‘僵’字”,第8页)也随之而来。人们确实相信,死者可以被巫师复活,以供其当奴隶使唤。奴隶会被称为丧尸,这一点并不普遍成立;那个词也许指的是参与这一过程的神祇、物神或精灵。但这里是行尸走肉之地。
类似的信仰也见于非洲大陆南部,那里许多文化断言:丧尸可能是巫师杀死活人并占据了尸体所致。在这里,这些奴隶会被割掉舌头以使其噤声、被魔法药剂控制、白天则被藏起来不见天日。当为运送工人而铺设铁路时,这番民间传说获得了一个有趣的转折:出现了关于“丧尸列车”或“巫术列车”的故事——其中有些并不在轨道上行驶——由丧尸操作,供巫师用来捕捉和运送亡灵奴隶。
横渡大西洋 Across the Atlantic
北美各部族拥有精密的万物有灵与图腾信仰体系,其中一些主张存在二元的灵魂:一部分赋予身体行动力,并在死后回归自然;另一部分则在灵界永存。这种不朽的灵魂可能归来——或许借助萨满的介入——这一观念被广泛接受。身体回归的想法就古怪得多了——尤其在那些下葬前会把死者剔成骨架的文化里——但并非闻所未闻。传说讲到死者从墓中起身,通常是在坟丘被扰动的时候。“古老的印第安墓地”是丧尸来源这一概念,也许只是白人的一厢情愿,但印第安人对不惊扰自家死者这件事绝对是认真的。
往南进入中美洲,那里几乎没有什么看起来像行尸的东西。然而,这是一片懂得向死神献上血祭的土地。“阿兹特克丧尸”从古代神庙的残骸中沸腾而出,是个现代的构想,并且得到了墨西哥对死亡之文化迷恋的助攻——11月1日庆祝的亡灵节(Día de los Muertos)根植于原住民的死亡节庆(而且,以“Day of the Dead”之名,它还把自己的名字借给了一部丧尸电影)。但别忘了,伏都只有一部分源自非洲;那套东西里有很大一部分一直就在此地以及邻近的加勒比岛屿上。
这番评论可以延伸到南美洲的东北肩部,那里“那套东西”包括用于狩猎的毒药——它们后来会被用来把活人变成丧尸。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伏都(海地),以及类似的融合信仰,比如坎东布雷(Candomblé,巴西)和桑特里亚(Santería,古巴)。这些信仰体系把西非传统(见上文“深入非洲”)与本土传统熔于一炉,往往还加上了罗马天主教的信仰(后者在死亡观中的角色绝非无足轻重——见上文“基督教的恐怖”)。从这锅浓汤中,既升起了灵魂被囚禁的亡灵丧尸,也升起了从未死过的被下药丧尸。
正是在这里,前面提到的海量影响汇合成了许多编年史家一致认为最直接的那个源头——也就是能被辨认出的现代丧尸。
| 丧尸新闻 Zombies in the News 由于丧尸虚构作品当下正红,任何哪怕只是隐约沾上丧尸的东西都会引来关注。于是丧尸就在今天的民间传说中活着——这些传说以黄色新闻、都市迷思和流行文化的形态出现。传统丧尸观被扭折以迎合新闻的例子,以及当代对丧尸传说所作贡献的例子,都出现在第16、20、21和22页的“丧尸新闻”边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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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跄步入现代 Lurching Into Modernity
放眼全球,时间的流逝让前面讨论过的许多信仰留存了下来——虽说有时以融合的形式——一直延续到真正全球性帝国的时代,那种太阳永不落下的帝国。但一路兴起的理性主义带来了两样东西:科学和世俗主义;它们既帮助建起了这样的帝国,又反过来被帝国所滋养。科学最终导向工业化,而工业需要劳动力。在污染、拥挤、失业和对工人恬不知耻的剥削(见“人口过剩、过度消费与污染”,第9页)这一背景下,旧信仰获得了新的流通价值。这催生了南非“巫术列车”(见“深入非洲”,第13页)这类新奇事物,也把丧尸奴隶的故事带到了新奥尔良这类新世界的生产中心。
与此同时,世俗主义给了人们更大的自由度去随意混搭世界上的各种信仰。西方作家把基督教与非基督教的哲学——其中不仅有理性主义,还有那些剥削者从埃及到中国、南下非洲、横跨美洲带回来的宏大古老文化的异教传说——结合进了哥特小说以及由它衍生出的各种文学形式。关于这一点,更多内容见下文“书籍”。
从19世纪晚期起,初生的传媒——先是靠蒸汽印刷机印制、由铁路运送的报纸与廉价小说,进而发展出电报、电话、广播与电视——确保了丧尸走进恐怖虚构作品,从而走进公众的想象。有时,丧尸是那些鬼祟“土著”和他们巫医或萨满的奴隶。另一些时候,它们是疯狂科学家的作品。不论哪种,人变成无心傀儡这一念头都让那些老板往往也把他们当成……无心傀儡的人产生共鸣。而对普通人来说,要相信科学真能干出这种事并不难;毕竟,它一方面在治愈曾经致命的疾病,另一方面又在制造越来越阴险的病症。